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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诺登档案如今何在 -- What happened to the Snowden archive

斯诺登(Snowden)档案的最后一份文件于2019年5月29日公开。此前,《卫报》(The Guardian)在2014年2月停止发布文件,《明镜》(Der Spiegel)在2015年1月停止,《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和ProPublica于2015年8月停止。此后基本只剩《拦截者》(The Intercept)仍在发布,直到2019年3月关闭其档案库。11周后,它公布了这批文件中的最后一批。自那以后,任何新闻机构、记者或组织都没有再发布过斯诺登档案中的任何一份文件。

正文

斯诺登档案中的最后一份文件发布于2019年5月29日。《卫报》在2014年2月停止发布文件,《明镜》在2015年1月停止,《纽约时报》和ProPublica在2015年8月停止。此后只有The Intercept还在继续发布,只有少数例外,直到它于2019年3月关闭档案。十一个星期后,也就是2019年5月29日,它公开了后来成为档案最后一批的文件。自那以后,世界上没有任何媒体、记者或机构再发布过斯诺登档案中的任何一份文件。

斯诺登在手里还没有任何材料可分享之前几个月,就开始联系记者。2012年12月,他联系了《卫报》专栏作家、前律师格伦·格林沃尔德(Glenn Greenwald),请他建立一个安全通信渠道,但格林沃尔德不知道怎么弄。2013年1月的第二次尝试仍无进展后,斯诺登把注意力转向美国纪录片导演劳拉·波伊特拉斯(Laura Poitras)。波伊特拉斯随后与调查记者巴顿·格尔曼(Barton Gellman)合作。

斯诺登是逐步分享档案的。2013年3月31日,他发给波伊特拉斯一个名为 astro_noise 的加密文件链接,她下载并拍摄了自己下载的过程,但没有密钥打开它。5月10日,斯诺登从夏威夷寄出一个盒子,寄往她提供的布鲁克林地址。包裹到了记者杰西卡·布鲁德(Jessica Bruder)手上,她同意接收一个不知内容的包裹,未拆封就转交给戴尔·马哈里奇(Dale Maharidge),马哈里奇又在5月15日交给波伊特拉斯。

2013年5月21日,斯诺登把名为 Pandora 的加密档案密钥发给了波伊特拉斯和格尔曼,其中包含约5万份文件。

5月底的某个时候,斯诺登警告波伊特拉斯存在他所说的“单点故障”,催促她把材料副本交到其他人手里。她分发了三份。一份给了自由新闻基金会的特雷弗·蒂姆(Trevor Timm),附注要求他保管好,除格林沃尔德本人当面索要外不得交给任何人。一份给了一个要求匿名的人。第三份给了一个至今不明身份的人。马哈里奇自己也留了一份,2017年说他仍持有。除波伊特拉斯、格尔曼和格林沃尔德之外,其他人是否真能读取这些文件并不清楚,因为副本很可能加密,而他们未必有密钥。

格林沃尔德2013年6月1日在去机场的路上从波伊特拉斯那里拿到 Pandora 副本,在飞往香港的航班上第一次阅读。《卫报》记者尤恩·麦卡斯基尔(Ewen MacAskill)在香港拿到了GCHQ材料,并带回《卫报》伦敦办公室。《明镜》在那个夏天从波伊特拉斯那里得到自己的档案。《纽约时报》和ProPublica则从《卫报》那里拿到。

格林沃尔德2019年3月13日说,他和波伊特拉斯“各自独立地继续持有档案的完整副本,其他个人和机构也是如此”。

波伊特拉斯2022年说,档案“仍然存在,而且还有更多可报道的”,形容其中有“大量未被报道、在当代和历史意义上都极为重要的信息”。格林沃尔德2023年说档案多达“数十万份文件,甚至更多”。但两人都已经七年没发布其中任何东西,也都没有解释原因。

《卫报》

斯诺登在香港把档案的很大一部分交给了苏格兰记者麦卡斯基尔,包含“数万份文件”。在《第四公民》中,斯诺登被拍到在香港酒店房间里把GCHQ材料交给麦卡斯基尔。斯诺登说这些材料来自该机构内部wiki——“在最高机密、超级机密的层级,任何做情报工作的人都能随便取用”——并补充:“这就是它。我把它交给你。你可以自己决定,哪些合适,哪些不合适。”麦卡斯基尔把副本带回《卫报》伦敦办公室。《卫报》后来表示,他们的档案约有5.8万份文件。

《卫报》2013年6月6日发表了第一篇使用档案文件的斯诺登报道。第二天,英国国防官员向所有主要英国媒体发出了一份机密D通知,“试图审查有关英美情报机构监控手段的报道”。

发出D通知的DPBAC委员会(国防、新闻与广播顾问委员会)运行的是当时所谓的DA-Notice制度,这是一种可追溯到1912年的自愿安排,新闻机构在发表涉及国家安全的材料前会咨询国防部。2013年,在任秘书是空军副元帅安德鲁·瓦兰斯(Andrew Vallance)。

D通知发给的是一个本就倾向于合作的新闻界。班戈大学的维安·巴基尔(Vian Bakir)和安德鲁·麦克斯特(Andrew McStay)2018年梳理学术文献时指出:

对斯诺登最初爆料后两年间英国报刊与广播报道的许多纵向研究发现,多数媒体偏向那些试图为安全机构和大规模监控辩护的政治消息源。

据巴基尔和麦克斯特,这种一致性近乎统一。《每日邮报》《镜报》《星报》《电讯报》《太阳报》和《泰晤士报》被编码为支持监控。只有《独立报》《i》和《人民报》倾向另一边。《卫报》和《快报》居中。他们写道,这在实践中意味着“公民隐私权和监控监管极少被讨论,而大规模监控被正常化,暗示它对国家安全必不可少”。报道的突出主题“是社交媒体公司应更努力打击恐怖主义,以及虽然监控政客有问题,但应加强对公众的监控”。

《每日邮报》——除《卫报》外发表斯诺登相关文章最多的英国媒体——是这一趋势的典型例子。在最初泄密后的六个月里,该报聚焦于斯诺登“逃亡中的奢华生活和他的性吸引力”。巴基尔和麦克斯特指出,这些手法似乎意在抹黑或转移人们对GCHQ爆料的注意。

在唐宁街和内阁秘书杰里米·海伍德(Jeremy Heywood)施压后,《卫报》三名高管2013年7月20日在地下室销毁了存放伦敦档案的电脑,此时距该报第一篇斯诺登报道只有六周。两名GCHQ技术人员监督了销毁过程。该报对此保密,直到一个月后的8月19日才公开。

当时任《卫报》副主编、也是销毁电脑的三人之一的保罗·约翰逊(Paul Johnson)后来说,销毁“纯粹是象征性行为”,因为政府知道“材料已被带到美国,与《纽约时报》共享。报道会继续。这件事没有改变任何东西”。

DPBAC委员会自己的会议记录记录了同一时期发生的一些事。瓦兰斯说,“起初《卫报》在发表第一批材料前一直回避DA-Notice制度”,作为报纸出版商协会成员,它“有义务根据DA Notice准则寻求(但不一定接受)DA Notice建议”,而这一失职“是关键关切来源,已作出相当大的努力加以解决”。他说,到2013年7月底,《卫报》“已开始寻求并接受DA Notice关于不发表某些高度敏感细节的建议”。

时任《卫报》总编辑艾伦·拉斯布里杰(Alan Rusbridger)2013年12月3日在内政委员会就《卫报》的斯诺登报道公开接受质询。“就发表文件而言,我想我们发表了26份,”拉斯布里杰说,“我不认为我们还会发表非常多。六个月26份,我会说这是一条细流。”他说过去六个月里“与英国和美国政府机构有过100多次接触”。拉斯布里杰2018年写道:“我们与情报机构和白宫保持着持续联系。”被问及5.8万份文件中读了多少,他回答:“我没法告诉你。我不知道。”

拉斯布里杰告诉内政委员会,在大约35篇报道中,《卫报》除一篇外都咨询了当局。关于瓦兰斯,他说:“我们后来实际上一直与他合作,他来过《卫报》,和我们所有记者谈过。”拉斯布里杰2018年补充说,瓦兰斯后来还被邀请参加《卫报》的早间编前会。按拉斯布里杰的说法,瓦兰斯会随到随审,很少反对。格尔曼写道,《卫报》“出于法律原因毙掉了一些报道,另一些则推迟了数月”。

三个月后,2014年2月27日,《卫报》发表了它最后一批斯诺登文件。九个多月里,它发表了所持5.8万份文件中的约30份——0.05%。拉斯布里杰后来称这一事件是《卫报》190年历史上全球影响最大的报道。

2014年2月停止的是文件发表,而不是报道。例如2015年1月,《卫报》根据斯诺登文件报道GCHQ曾截获多家国际媒体记者的邮件。2015年6月,它与《纽约时报》联合调查GCHQ在美国也门和巴基斯坦无人机打击中的角色,材料取自斯诺登交给《卫报》“并与《纽约时报》共享”的文件。

所以即便在最后一次发表文件十六个月后,《卫报》仍在分析档案并与美国伙伴共享文件,但选择不公开任何文件(《纽约时报》也没有)。

2014年5月,DPBAC委员会主席报告说,与《卫报》的互动继续加强,这一进程“最终以任命保罗·约翰逊(《卫报》副主编)为DPBAC成员告终”。

雅各布·阿佩尔鲍姆(Jacob Appelbaum)——他参与过档案工作,在《明镜》和其他地方发表过大量报道,并帮助波伊特拉斯审核斯诺登——2016年3月尖锐批评《卫报》:

[...] 在写技术报道时,《卫报》直接与白宫、GCHQ和其他政府官员磋商,基本上逐行删改那些大多根本不值得删改的东西。它们甚至不值得你妥协。这让我想起丘吉尔那个故事:某人是否愿意为一百万美元和他睡觉。当然,当那人拒绝一美元却接受一百万美元时,我们就知道那是什么人了。《卫报》也是如此。他们愿意妥协,把编辑控制权交给国家。那他们算什么?他们是速记员。

拉斯布里杰在2018年的书《突发新闻》中用大量篇幅讲述斯诺登时代,谈到与海伍德的会面、伦敦办公室硬盘被销毁、米兰达在希思罗机场被拘留、竞争对手报纸的批评社论、政客要求起诉。然而叙述只用一个从句收尾:“斯诺登报道平息之后。”这是该章唯一一个没有明确行动者或动机的重大事件。其他行动都有明确动机,媒体报道却只是渐渐消失,没有人说明谁决定停止、何时做出选择、为什么。

2023年被问及为何不再发表文件时,麦卡斯基尔归咎于兴趣消退,指出“随着兴趣减弱,每篇报道吸引的读者越来越少”。

这与《卫报》自家主编对同一时期的说法很难吻合。该报最后一篇斯诺登文件配发的报道是重要的头版新闻,此前大多数斯诺登报道也是如此。两个月后,它凭这些报道赢得普利策奖。在最后一份文件八个月后,拉斯布里杰记录说,该报超过《纽约时报》,成为全球领先的严肃英文报纸网站,而它原本只是英国第九大报纸。他把这一上升归因于做了“新闻业——至少在我们看来——本该做的事”:他列出的那些主题,他本以为没人会读,其中安全和公民自由排在第二、第三。“肯定没人会因为你在气候变化、安全、公民自由上喋喋不休而读你……但他们读了。”他得出结论:“显然存在巨大且全球性的需求,需要被严肃呈现的重要新闻。人们需要它。”

兴趣也没有转移到别处。《明镜》一直发表文件到2015年,报道成为国际头条。The Intercept持续到2019年,发表近一百篇报道。无论是什么让《卫报》在2014年2月停止发表文件,都不是因为无内容可发或没人读。

据拉斯布里杰和麦卡斯基尔说,斯诺登从一开始就要求报道集中在监控与隐私上,而不是情报的战时用途,拉斯布里杰把这一点作为内部指令下达。麦卡斯基尔描述说,在伦敦副本被销毁后某个时候,拉斯布里杰让他回到仍持有材料的《纽约时报》去翻找,看有哪些报道在限制解除后可以发表。他带着大约十几个选题回到伦敦。麦卡斯基尔写道,拉斯布里杰拒绝了它们,“不仅因为他无意背弃与斯诺登的约定,也因为这些选题没有原来的报道那么劲爆”。

关于《卫报》的副本去了哪里,叙述中存在缺口。拉斯布里杰在《突发新闻》中写道,伦敦销毁之后,该报“档案完好无损——在纽约”,并指出英国当局对“我们存放在百老汇536号的材料”兴趣不大,那是《卫报》自己的纽约办公室。但后来拉斯布里杰让麦卡斯基尔去审阅剩下的材料时,麦卡斯基尔并没有去自家报纸的纽约办公室,而是被派去“仍持有材料”的《纽约时报》。2023年描述档案如今在何处时,麦卡斯基尔只提到锁在《纽约时报》某间办公室里的副本,由《卫报》保留责任。他没有提到《卫报》自己在纽约的那份。

《卫报》把档案分享给《纽约时报》,部分分享给ProPublica,依据的是拉斯布里杰在《突发新闻》中描述的一份协议。

[...] 我把合作条件打在一张A4纸上。主要规定是《纽约时报》(以及ProPublica)不得把档案当作杂物箱,去翻找与斯诺登主要关注点无关的报道。我知道档案里有关于阿富汗、伊拉克甚至肯尼亚的文件。我们不打算看那些。这关乎监控与公民自由,不是情报的战时用途。《纽约时报》同意了。有时我觉得他们(和ProPublica)希望自己没同意,但他们遵守了协议。

2016年3月,阿佩尔鲍姆说《卫报》用封口条款卡住了ProPublica。

[...] 比如,《卫报》卡住了ProPublica。你可能不知道。但ProPublica能接触斯诺登档案,却不被允许发表东西,除非《卫报》允许。而《卫报》已决定不允许发表斯诺登档案中的东西。关于阿富汗和伊拉克的东西。那里记录着罪行,严重的战争罪。平民被杀害。绝对政治性的东西。我们永远看不到它们,因为《卫报》那些合作者,他们彻底向英国政治阶层和英国的世袭权力结构低头。[...]

2026年8月18日,我们联系《卫报》新闻办公室提问。新闻办公室回复说没有新内容可分享,他们不例行评论编辑决策,我们问的是十多年前的事。他们没有回答是否仍持有副本、是否还有材料留在《纽约时报》并由其负责、是否对合作方的发表拥有审批权——这些都不是编辑决策。

《华盛顿邮报》

巴顿·格尔曼持有完整档案的相当大一部分。他于2013年5月21日与波伊特拉斯一起从斯诺登那里收到副本,包含5万多份文件。格尔曼2013年5月把副本带到《华盛顿邮报》纽约办公室,在那里保管到2014年他离开该报、该报停止发表斯诺登文件。

格尔曼2020年说,他的“材料现在处于冷藏状态,尽可能安全、无法接触”。2022年他同意波伊特拉斯的说法,认为档案“对建设性研究非常有价值”,但补充说“要与别人分享所需的行动安全太难处理了。我就把整个东西放进了冷藏。我为此感到抱歉”。

格尔曼对《华盛顿邮报》搭建的设施的描述,是任何机构如何保存档案的最完整说明。

他带着一份清单去见主编马蒂·巴伦(Marty Baron)。专用电脑,硬盘全新擦除并加密。网络硬件被物理拆除,机器与互联网和新闻室自身系统隔绝。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配高安全锁、加固门和用螺栓固定在地板上的沉重保险柜。解密密钥存在存储卡上,除使用时从不与机器同处一室。进入需要四组凭证——门钥匙、保险柜密码、数字门禁卡、口令——在团队中分开保管,除格尔曼外没人同时拥有全部四组。

《华盛顿邮报》最初选的房间有一整面墙的窗户,半条街外就是俄罗斯大使官邸。他们另找了一间。新房间配高安全锁、走廊摄像头和一个重达四百磅的保险柜。格尔曼在纽约自己的办公室还放了一个保险柜。

他与技术专家阿什坎·索尔塔尼(Ashkan Soltani)一起准备笔记本电脑,拆掉内置Wi-Fi、蓝牙和电池,确保机器一旦被拔掉电源就立刻关机并加密。他们物理封住USB接口,每次离开房间——哪怕是去趟洗手间——都把钥匙带出去。为发现可能的物理动过手脚,格尔曼在笔记本螺丝上涂了环氧树脂和闪粉,并对保险柜转盘测试紫外线粉末。他所有笔记都存在加密卷上,每天早上要输入五组不同口令才能打开,这套系统也出过岔子:他忘了一组口令,永远失去了一些文件。

《华盛顿邮报》2014年7月发表了最后一批斯诺登文件。它总共发表了约30份文件,约占其所持档案的0.06%。

格尔曼写道,到2015年深秋,他和索尔塔尼已不再为该报写稿。索尔塔尼停用旧笔记本电脑,交回加密密钥令牌,切断了与档案的联系。

《纽约时报》与ProPublica

《纽约时报》和ProPublica都在2013年从《卫报》收到材料,依据的是拉斯布里杰打在那张A4纸上的条件。两家都没有完整档案,也都没说过收到了多少。

《纽约时报》和ProPublica在2014至2015年间发表了少量文件。最后一篇报道是2015年8月15日发表的联合调查。此后两家都没再发表过斯诺登文件,也都没有解释原因。两家都是在一次大型联合调查之后立即停止,而不是在逐渐衰减之后,且都是在拉斯布里杰离开那份设定条件的报纸主编职位十周后停止。

关于这些条件如何作用于具体报道,只有一段二手且未经证实的说法。阿佩尔鲍姆说,曾为ProPublica 2014年孟买袭击报道供稿的杰夫·拉森(Jeff Larson)告诉他,提供文件并附带条件的合作方希望报道调整方向,让重要部分不出现,拉森只有在直接从波伊特拉斯和阿佩尔鲍姆那里拿到原始材料后,才能自由报道。

我们问ProPublica是否仍持有斯诺登材料、材料是否受审批要求约束、为何停止发表。没有收到回复。

《明镜》

为《明镜》工作的德国记者马塞尔·罗森巴赫(Marcel Rosenbach)和霍尔格·施塔克(Holger Stark)2014年出版了关于斯诺登事件的书《NSA情结》。书中讲述了《明镜》如何拿到材料。

起初罗森巴赫和施塔克试图通过格林沃尔德接触斯诺登档案。2013年6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一位熟人打来电话,说格林沃尔德愿意见他们。第二天早上,他们带着硬盘、笔记本电脑、加密电话和加密软件飞往里约。

他们在科帕卡巴纳一家酒店见面。晚上十点,格林沃尔德迟了两小时,穿着百慕大短裤、人字拖和一件褪色T恤,拖着步子走进大堂,肩上背着装有美国国家机密的黑色背包。“他们今天闯进我家,偷走了一台电脑,”他明显受惊地说。“我能帮你什么?”他给他们指了一些涉及德国的文件,但说他们得通过别的途径获取。

罗森巴赫和施塔克第二天早上空手飞回柏林。回到柏林后他们去找波伊特拉斯,她已听说里约之行,也因他们此前报道维基解密而略微认识他们。他们提议合作为《明镜》做报道,由波伊特拉斯作为共同作者和自由撰稿人。她的署名出现在7月1日该报第一篇斯诺登封面报道以及此后大量报道上。

《明镜》每周都与NSA角力。“几个月里,我们每周都要和米德堡总部打交道,有时还有白宫,”他们写道。“每到周五,《明镜》截稿日,我们都要和情报机构就报道细节角力,有时通过邮件,有时通过电话会议。”

他们描述了有所保留的做法。“批判性新闻的目标不可能是帮民主国家的对手和公开敌人做事,或替其他情报机构办事,”他们写道。“因此我们在一个广泛的讨论过程中权衡公共利益边界在哪里——并在若干点上放弃发表敏感信息。”

《明镜》在2013年7月至2015年1月间,通过约18篇报道发表了约140份文件。它规模最大的两次发布也是最后两次:2014年12月44份,2015年1月36份。

《明镜》从未说明为何停止发表文件。

The Intercept

2013年在香港,斯诺登告诉记者们要分散材料,确保它从不由一个人独自持有。“确保永远不要只有一个人持有副本,”他说。“如果美国或其盟友认为你是链条中最弱的一环、通过你就能阻止信息发布,他们几乎肯定会杀了你。”格林沃尔德、波伊特拉斯和麦卡斯基尔要确保“你们能信任的人”持有副本。

几周之内,只有他们两人持有完整副本,这是双方约定的。格林沃尔德和波伊特拉斯决定其他人永不能接触完整档案,以保护材料、避免法律纠纷,并把合作媒体——用格林沃尔德的话说——“拴上绳子”。其他人只拿到一部分。“只有劳拉和我能接触斯诺登提供给记者的全套文件,”格林沃尔德2013年8月底告诉BuzzFeed。《纽约时报》和ProPublica只有GCHQ材料,格尔曼同样“只有一小部分文件,尽管数量可观且与NSA有关”。

2013年10月,科技亿万富翁皮埃尔·奥米迪亚(Pierre Omidyar)与格林沃尔德、波伊特拉斯和杰里米·斯卡希尔(Jeremy Scahill)合作,在纽约创办非营利机构First Look Media(FLM),承诺出资2.5亿美元。FLM的第一个出版物The Intercept于2014年2月10日上线,宗旨是报道斯诺登文件。

这一安排在当年就受到批评。马克·艾姆斯(Mark Ames)2013年11月在Pando上撰文认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机密最终系于一个亿万富翁的善意。

2014年4月,FLM从美联社聘请林恩·多姆贝克(Lynn Dombek)任研究主任,组建团队为报道提供一手资料和证据。2014年6月,摩根·马奎斯-布瓦尔(Morgan Marquis-Boire)加入任安全主任;同年9月,曾是Tor项目开发者的艾琳·克拉克(Erinn Clark)加入任首席安全架构师。

他们在曼哈顿第五大道与16街一栋建筑的19层建了一个SCIF(敏感隔断信息设施)。一名前FLM员工描述说,那里有只能用两把不同钥匙由两人同时打开的双层门,需要两人操作才能启动的电脑,电话必须留在外面,从档案中刻录任何东西到气隙电脑都需要许可。

2014年和2015年的报税表把The Intercept与《Racket》《Reported.ly》和《Field of Vision》并列,没有申报任何研究或安全活动,尽管2014至2015年间The Intercept发表了约256份档案文件。

2016年5月16日,The Intercept宣布将分批发布NSA内部通讯,并向外部记者和研究者开放档案。格林沃尔德写道,仍有“许多公众有正当兴趣、可以而且应当被公开的文件”,并鼓励其他人翻阅材料,因为“其他人很可能会发现我们没有发现的报道或线索”。

同年,FLM向美国国税局申报研究与安全组为一项新的重要项目服务:“一个由屡获殊荣的研究、安全、工程和编辑专家组成的团队,在安全环境中提供文件供查询和分析。”申报金额为863,189美元,是当年该机构三大项目服务之一。

2017年,研究与安全组以1,578,937美元成为FLM三大项目服务之一,当年该机构亏损1220万美元,是其历史上最差的一年,却仍以接近前一年两倍的金额资助档案项目。

到2018年申报时,研究与安全组已不再是一个项目,而只是The Intercept描述中的一个从句:“通过名为Neptune的研究与安全组——其中包括屡获殊荣的研究、安全、工程和编辑专家——The Intercept在安全环境中提供文件供查询和分析。”

关闭

2019年3月4日,The Intercept总编辑贝齐·里德(Betsy Reed)给劳拉·波伊特拉斯发邮件,要求秘密会面,谈“我们在预算过程中如何评估优先级,并做出了一些重组决定”。两天后,里德和杰里米·斯卡希尔去了波伊特拉斯在翠贝卡的工作室,告诉她四个职位将被裁撤,其中包括维护斯诺登档案的员工。波伊特拉斯写道,会面中“清楚表明他们已决定取消研究部门”。

接下来几天,波伊特拉斯在会议上和书面中反复反对。“我没有导致档案关闭,”她写道,“我在会议上和书面中多次反对。The Intercept的编辑说他们决定的理由是预算削减。”她认为,取消研究部门会危及档案安全,因此是失职,也将构成对FLM持有档案所依据协议的“未经授权的修改”。

3月10日,她指出该部门只占FLM总预算的1.5%,并提出几种替代方案,包括削减自己的薪水来支付剩余员工。此时预算仍是唯一被给出的理由。

第二天,问题似乎解决了。FLM首席财务官德鲁·威尔逊(Drew Wilson)给波伊特拉斯发邮件说,他已与首席执行官迈克尔·布鲁姆(Michael Bloom)谈过,“目前我们会暂缓对研究团队剩余两名员工的任何行动,直到前进策略明确。我已告知贝齐,目前她在本周的重组中不必承担这部分成本削减。”波伊特拉斯次日感谢他“暂停了直接影响档案安全的职位裁撤”。

3月12日,波伊特拉斯在与格林沃尔德和威尔逊的电话中被告知,格林沃尔德和里德已决定关闭档案,因为它对The Intercept不再有价值。据她的说法,同一通电话中,格林沃尔德说这一决定不应公开,因为对他和The Intercept来说不好看。两天前问题还是钱,现在变成了“价值”。

3月13日,波伊特拉斯向FLM董事会发备忘录,敦促其干预,指出她未被咨询,董事会也没被告知。几小时后,布鲁姆给公司发邮件:

正如许多媒体机构在过去几年发现的那样,当前的商业环境有时需要做出痛苦的决定,当重组导致同事失去工作,总是令人难受。[...] 关键是要记得,持有斯诺登档案大部分内容的主要媒体机构——新闻室规模远大于The Intercept——多年前就停止报道它了。许多人认定,继续处理档案所需的资源,已不能由随着文件变旧而提供的新闻价值来证明其正当性。五年来,公司投入大量资源继续报道斯诺登档案,但The Intercept现在决定专注于其他编辑优先事项。

细读之下,布鲁姆为The Intercept自己的决定给出的唯一理由是最后一个从句:它决定专注于其他编辑优先事项。文件变旧和资源不划算被归于其他媒体,描述的是它们多年前的结论。这些是作为背景提出的,而非明确给出的理由。

波伊特拉斯当天回复布鲁姆。

迈克尔,正如我已向你和对贝齐说过的,你们决定裁掉研究团队让我感到恶心,这个团队自First Look Media成立以来一直是新闻室跳动的心脏,并负责保护斯诺登档案。

你们共同决定关闭斯诺登档案同样让我恶心,我直到昨天才被告知——这一决定没有咨询我,也没有咨询董事会。公司面临如此毁灭性的消息时,你邮件中试图粉饰这些解雇是不合适的。

她的邮件泄露给《每日野兽》,当晚被刊出。3月14日,波伊特拉斯打电话向斯诺登道歉,他此前未被通知。

格林沃尔德3月14日发表声明。关于其他持有并报道过斯诺登文件的媒体,他写道:

但所有这些机构都多年前就完全停止处理斯诺登档案、停止发表斯诺登文件,想必是因为它们认定,处理档案所需的巨额财力和人力——包括保护档案的复杂安全措施,以及整理和负责任报道所需的大量记者和编辑——已不能由随着剩余文件变旧而提供的新闻价值来证明其正当性。

关于The Intercept自己的决定:

The Intercept停止处理档案的决定,是这些财务约束的副产品,更关键的是,是我打算寻找其他合作方——尤其是学术机构和研究设施——以确保继续发表剩余符合公共利益的斯诺登文件。

最后一句值得读两遍。其结构是:这一决定是(a)财务约束的副产品,更关键的是(b)我寻找其他合作方的打算的副产品。两个原因中第二个被标为“更关键”,即更重要。寻找合作方被视为主要原因。这一决定不是来自The Intercept、董事会,或格林沃尔德与波伊特拉斯共同做出,而是来自格林沃尔德本人。

按他自己的话,格林沃尔德关闭档案是因为他打算把它搬到别处,而这比财务更重要。

十一天里,对关闭给出了四个理由:

  1. 预算削减——最初会议和邮件,3月4日至10日。
  2. 档案对The Intercept不再有价值——3月12日电话。
  3. The Intercept决定专注于其他编辑优先事项——布鲁姆的员工邮件,3月13日。
  4. 财务约束“更关键的是,是我打算寻找其他合作方”——格林沃尔德声明,3月14日。

被裁员工被要求签署保密协议,禁止讨论他们的工作。

到2020年11月提交的2019年申报,研究与安全组已经消失,这在意料之中。表格第三部分询问该组织是否停止或显著改变任何项目服务。FLM回答“没有”。然而它过去曾两次回答“是”:2015年,三个被放弃的项目结束;2017年,实验性社交媒体新闻网络Reported.ly。值得注意的是,一个从未真正上线的出版物被作为终止的项目服务报告给联邦政府,而斯诺登档案没有。

同一份申报显示收入2840万美元,支出2820万美元。净资产再次上升,至2150万美元。总薪酬从980万美元升至1660万美元。项目支出增加126万美元。员工87人,2016年为50人。最大的外部承包方是Enzuli Management LLC,金额458,337美元,申报中描述为“新闻服务,包括但不限于格伦·格林沃尔德提供的服务”。

The Intercept又继续发表了十一个星期。2019年5月29日,它发布了第八批也是最后一批SIDtoday文件,以及由此写成的四篇报道。那一天是任何人、任何地方最后一次发表斯诺登文件。

两年后,格林沃尔德给出了第五个理由,而且与他自己的说法矛盾。

2021年2月,《纽约杂志》重提关闭一事。格林沃尔德说“没有人想关闭档案”,他“从未听到The Intercept任何人说想关闭它”,还说“它被关闭的唯一原因,是贝齐和劳拉之间出现争执——在First Look要求贝齐裁掉四名员工之后——争执点在于,如果贝齐按她选定的名单裁员,档案是否还能得到安全维护”。

2019年3月他写的是,关闭是财务约束的副产品,更关键的是他自己寻找其他合作方的打算。但2021年他说没人想关,发生只因两位同事意见不合。

同一篇报道中引述斯卡希尔说:“据我理解,劳拉试图对档案的继续使用附加任何独立媒体或总编辑都无法接受的条件,然后把一个她自己造成不可避免的局面归咎于The Intercept。”

波伊特拉斯说那些条件不是她的,而是与FLM现有保密协议的条款,涉及档案必须如何保护。她认为裁员会违反它们。FLM总法律顾问戴维·布拉洛(David Bralow)说相反:“任何暗示The Intercept因对员工做出预算决定而违反合同的说法都是错误的。”

波伊特拉斯通过更新她的公开信回应这篇文章,重新发布巴雷特·布朗2019年3月公开的部分邮件,并补充了其他邮件。她写道,前同事“就NSA斯诺登档案的关闭提出了若干没有依据的说法”。她总结说:“The Intercept改写历史的努力不仅充满谎言,而且简直令人难以忍受。”

两年前她对布鲁姆的回复把根本异议说得更直白:

一家新闻机构会如此小心保护这个档案,然后在不经董事会和所有利益相关方适当审查的情况下就抛弃这些知识和投入,这超出了我的理解。

关闭不仅理由不断变化且相互冲突,而且做得非常快,也没有让可能阻止它的人参与。从第一次会面到公开宣布只过了九天。

替代方案也没有被认真考虑。The Intercept信息安全主任迈卡·李(Micah Lee)在2021年《纽约杂志》那篇文章中说,他的团队本可以拿出保护档案的方案。“我觉得没人认真考虑过折中方案。”

而据波伊特拉斯说,在2019年3月12日的电话中,格林沃尔德说这一决定不应公开,因为对他和The Intercept来说不好看。

那些论点

布鲁姆的邮件和格林沃尔德的声明建立在关于关闭的两个论点上:(1)剩余文件随时间失去了新闻价值;(2)其他媒体多年前已得出同样结论。两个论点都值得细究,因为它们共同构成了斯诺登档案最终归于沉寂的通行解释。

“剩余文件已经过时”

这一论点是:文件越旧,就越失去新闻价值,到2019年,剩下的东西已不值得持有它的成本。

这一论点很难自圆其说。档案中最新材料来自2013年4月,所以在关闭时许多文件只有六年历史。而在新闻业中,几十年前解密的文件经常成为重要报道的基础。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反对发表文件的理由会减弱,公开的理由会增强。

格林沃尔德和波伊特拉斯都同意档案已不再是新闻。格林沃尔德在声明中写道,它“远不再是新闻资源,而更像历史资产”。波伊特拉斯同年写道:“虽然档案确实不能再作为‘新闻’报道,但它仍是记录21世纪监控国家兴起的最重要历史档案。”

格林沃尔德和布鲁姆说的不是档案不再是新闻,而是它失去了新闻价值,好像它根本不值得新闻业再去报道。

The Intercept直到最后一刻仍在发表文件。最后一批文件于2019年5月29日发布,距关闭宣布十一个星期,产出了四篇报道。同样,《卫报》从2014年2月一篇头版GCHQ报道直接归零,《纽约时报》和ProPublica从2015年8月一篇联合调查直接归零。

而格林沃尔德三年前主张的恰恰相反。2016年5月宣布分批发布和外部访问计划时,他写道仍有“许多公众有正当兴趣、可以而且应当被公开的文件”,并敦促其他记者和研究者翻阅材料,因为“其他人很可能会发现我们没有发现的报道或线索”。2023年6月他形容档案有“数十万份文件,甚至更多”。

按多数估计,档案中约1%已被发表。要说另外99%都已随时间失去新闻价值,这是非常自信的断言。

阿佩尔鲍姆在2022年的博士论文中发表了此前未报道的档案发现,包括NSA把芯片制造商Cavium列为“支持SIGINT”的CPU供应商、NSA攻破俄罗斯的SORM合法监听系统,以及NSA参与IETF标准会议,明确目的是削弱协议安全。

他在论文中还解释了为何如此多内容未发表:

作为研究的一部分,我们发现了许多国家的电信基础设施已被情报机构攻破的证据。斯诺登档案包含大量未发表的NSA内部文件和演示,讨论如何定位和利用已部署的实时监听基础设施,以及建造这些基础设施所用硬件和软件的供应商。这些文件之所以主要仍未发表,是因为持有它们的记者担心被视为不忠,甚至担心受到法律惩罚。今天只有少数可供公开阅读。

同一著作另一处:

许多处理过斯诺登档案的记者知道的远比他们公开的多。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斯诺登档案几乎完全没有带来改变:2013年前我们不认识的许多后门和破坏,今天仍不认识。整个斯诺登档案应当向学术研究者开放,以更好地理解这类行为的历史。

“其他主流媒体也停了”

第二个说法是,The Intercept只是最后做了别人早已做过的事。布鲁姆写道,持有部分档案的更大新闻室“多年前就停止报道”,许多人认定相关资源“已不能由随着文件变旧而提供的新闻价值来证明其正当性”。格林沃尔德第二天用了几乎相同的结构,只加了一点——他们停了,“想必是因为”得出了那个结论。几个小时后,格林沃尔德去掉了这层保留,说其他主要媒体停止是“出于成本原因”。

作为对结果的描述,这一说法是准确的。《卫报》2014年2月发表最后一批文件。《明镜》最后一次发布是2015年1月。《纽约时报》和ProPublica都在2015年8月停止。此后除少数例外,只有The Intercept还在发表新文件。

但作为解释,它站不住脚。

唯一解释过自己的是《卫报》,而其说法与布鲁姆归给它的不同。麦卡斯基尔给出两个理由,都不是文件过时。第一是读者:“到了某个点,每篇报道吸引的读者越来越少,兴趣消退。《卫报》的感觉——我猜《纽约时报》和ProPublica也是——是他们已经报道了文件中最重大的新闻,再发表更多兴趣递减。”注意麦卡斯基尔也在猜他的合作方。

麦卡斯基尔的第二个理由是范围。拉斯布里杰按斯诺登要求把《卫报》的报道限制在监控与隐私上,当麦卡斯基尔被要求在《纽约时报》审阅材料、寻找限制解除后可报道的选题时,他带回了大约十几个。拉斯布里杰拒绝了。

与《卫报》不同,The Intercept在其斯诺登报道中不受同样限制。从它的第一篇斯诺登报道起,The Intercept就经常发表《卫报》范围之外的报道。

至于《纽约时报》和ProPublica,两家都没有解释为何停止。2016年阿佩尔鲍姆公开说ProPublica持有斯诺登材料,但没有《卫报》同意就不能发表,而据他说《卫报》不予同意。

布鲁姆把其他媒体视为做出了编辑判断,但《卫报》的伦敦副本是在政府监督下被销毁的,该报当时还处于警方调查之下;《纽约时报》和ProPublica都在另一家媒体强加的书面条件下工作。

而The Intercept本就是为了报道这个档案而创办的。它是唯一为此目的存在的媒体,也是唯一以“还有更多可发现”为由向外界开放材料的媒体。其他媒体停止发表文件,并不是The Intercept照做的明显理由。

预算

波伊特拉斯在会议上和书面中反复反对裁员。2019年3月10日,她指出研究部门只占FLM总预算的1.5%,首席财务官同意保留剩余两名员工。两天后她被告知档案仍将被关闭。

从申报看,FLM并没有承受压力。2017年FLM亏损1220万美元,仍以1,578,937美元资助研究与安全组,并把它列为三大慈善项目之一。2018年它盈余略超600万美元,净资产2140万美元。2019年它增加了项目支出,总薪酬从980万美元升至1660万美元,员工87人,三年前为50人。当年它向格林沃尔德的公司支付了458,337美元。

一个在盈余的机构,在历史上最差的一年负担得起档案,却在最好的一年负担不起。

“编辑优先级”

布鲁姆在员工邮件中写道,The Intercept“现在决定专注于其他编辑优先事项”。

这是邮件中唯一描述The Intercept自身所作决定的理由,也是从未被任何人解释过的理由。例如,没有说明新的优先事项是什么,发表形式、受众定位或其他任何能表明编辑优先级转变的东西都没有变化。

到2016年,该机构已告知联邦政府,提供档案访问是一项独立的慈善活动,并以每年超过150万美元资助它。放弃这一点对一家新闻机构而言意味着方向性的重大改变,然而它却是在一封关于裁员的员工邮件的某一段里宣布的。

“我打算寻找其他合作方”

格林沃尔德在声明中说,他花了“过去几个月”寻找“其他合作方——尤其是学术机构和研究设施——以确保继续发表剩余符合公共利益的斯诺登文件”。

七年后,没有找到这样的合作方,也没有点出任何机构。我们问格林沃尔德联系过哪些机构、结果如何。他没有回复。

斯诺登2019年4月22日在Motherboard的CYBER播客采访中给出了自己的解释。他说其他媒体停止,是“因为它变得更贵、更偏长篇,而不是当今新闻业胃口最大的短平快新闻”。档案中剩下的东西“需要大得多的投入,基本上是整本书的工作量。你需要真正的研究者坐下来,把750字里说不清的所有点连起来。而The Intercept实在不是为此设计的,很遗憾。这些新闻机构都不是。”

斯诺登说工作变成长篇、媒体不适合长篇,这与它们此前发表的内容不符。例如The Intercept 2019年1月关于供应链攻击的报道约5200词。《明镜》2015年1月关于NSA争夺互联网控制权的报道约3700词。它们已经在做他所说超出能力的长篇工作。也不清楚为什么一个有数十万份文件、只发表了1%的档案,只产生了短篇而没有长篇。

斯诺登接着说,这些媒体“本应把它交给学术机构,但这没有发生,因为学术机构退缩了。它们紧张。它们说,瞧,我们依赖美国联邦政府的拨款。它们不想把它交给外国大学,因为那涉及政治,它们担心政府会抱怨。”这是任何人给出的唯一关于寻找新家为何失败的解释。但我们只知道,寻找被当作关闭档案的理由,然后没有下文。

虽然斯诺登关于大学的说法很可能对,但移交并不一定需要学术机构,因为有数十个组织维护SecureDrop并雇有律师,其中许多并不依赖联邦拨款。只要向他们提交一份文件就可以验证这一点。

“没有人想关掉它”

两年后,2021年2月,格林沃尔德在《纽约杂志》上说,The Intercept没有人想关闭档案,它之所以关闭,只是因为里德和波伊特拉斯就裁员后档案能否安全维护产生分歧。

2019年3月,他写的是关闭部分源于他自己的打算,而且他此前几个月一直在为此准备。波伊特拉斯3月12日被告知是他和里德决定的。两年后,变成没人想关,发生只因另外两人争吵。

还有两个可以不发表文件的论点。

第一是法律风险。这些文件在《间谍法》下确实带来真实风险,但波伊特拉斯、格尔曼和格林沃尔德在材料更新、风险更大的那些年里一直发表,三人中没有人曾以此为由。第二是基础设施。发表档案确实需要一定的行动安全,材料必须从(冷)存储中取出,在安全的气隙电脑上处理,并被仔细阅读到足以判断什么值得发表。格尔曼说过与别人分享档案的行动安全太难处理,这解释了他为什么不交给别人,但不解释他为什么没分享其中任何文件,或自己发表。

The Intercept的副本怎么了

The Intercept从未说明它的档案副本后来如何,只说档案被关闭。阿佩尔鲍姆在2022年博士论文中写道,副本已被销毁,2023年一次采访中他说一位内部人士这样告诉他。

The Intercept销毁了它的斯诺登档案副本。一位内部人士这样告诉我。负责档案的人没有履行责任。他们扣下了许多符合公共利益的东西。

这一说法基于匿名消息源,未经证实。The Intercept被两位记者问过两次,两次都拒绝回答。拉尔夫·胡特(Ralf Hutter)2023年6月向The Intercept提问,The Intercept拒绝评论档案是否存在,称这是保密事项。斯特凡妮娅·毛里齐(Stefania Maurizi)同年提出同样问题,被告知The Intercept不讨论保密的新闻采集材料。

我们再次询问The Intercept、First Look Institute、迈克尔·布鲁姆,以及八位在The Intercept处理过档案的人。无人回答。

持有者

格林沃尔德和波伊特拉斯持有档案的完整副本。格尔曼持有2013年5月斯诺登直接发给他的5万多份文件。他们都不受The Intercept所受的任何约束,如预算、董事会、资助方或编辑。

格林沃尔德2020年10月因一篇稿件被压而辞去The Intercept职务,此后独立发表。波伊特拉斯2020年11月被解雇。格尔曼2014年离开《华盛顿邮报》,此后独立写作。

三人都说这些材料重要。2022年波伊特拉斯说“斯诺登档案仍然存在,还有更多可报道”,其中有“大量未被报道、在当代和历史意义上都极为重要的信息”。格尔曼同意档案“对建设性研究非常有价值”,但说“与别人分享所需的行动安全太难处理。我就把整个东西放进冷藏。我为此感到抱歉”。2023年6月格林沃尔德形容档案有“数十万份文件,甚至更多”。

三人自2019年5月以来都没有发表过其中任何一份文件。

2023年6月6日,第一篇斯诺登报道十周年,格林沃尔德在他的节目System Update中请来斯诺登和波伊特拉斯做了两小时讨论。他们谈到报道、后果以及此后的监控状况。档案的关闭没有被提及,四年来档案中什么也没发表这一事实也没有被提及。四年前,波伊特拉斯公开的文件中记录着格林沃尔德说他与里德决定关闭档案、且不应让公众知道,因为对他不好看。两年前,他告诉《纽约杂志》没人想关闭档案。两件事都没有被提起。

拉斯布里杰2018年写道:

爱德华·斯诺登完全可以自己发表他的关切和/或爆料。他选择不这样做。他刻意去找他认为能理解他所披露内容重要性的记者,请他们自己做判断。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对新闻业的一次信任之举。未来告密者是否还会这样做,尚不可知。当然,如果他们拒绝刊发,把这类披露交给报纸就没有任何激励。

2026年8月至9月间,我们尝试联系二十多个人和机构。First Look Institute,包括给迈克尔·布鲁姆的问题,以及The Intercept。贝齐·里德、劳拉·波伊特拉斯和格伦·格林沃尔德。《卫报》新闻办公室及其总编辑凯瑟琳·维纳(Katharine Viner)。艾伦·拉斯布里杰、尤恩·麦卡斯基尔、贾宁·吉布森(Janine Gibson)、朱利安·博格(Julian Borger)、吉尔·菲利普斯(Gill Phillips)和佐伊·诺登(Zoe Norden)。ProPublica新闻办公室。劳拉·波伊特拉斯、杰里米·斯卡希尔、穆尔塔扎·侯赛因(Murtaza Hussain)、迈卡·李、艾琳·克拉克、林恩·多姆贝克等人。

两人回复了。斯诺登时期全程担任《卫报》律师的吉尔·菲利普斯写信说她已退休,无法协助。《卫报》新闻办公室说没有新内容可分享,也不例行评论编辑决策。

没有一个实质性问题得到回答。

如果你对其中任何事情有所了解,我们希望听到你的消息。

评论

社区对斯诺登档案及相关方沉默的原因存在分歧,多数人认为公众麻木与监控常态化已消解泄露冲击力,少数人怀疑未明威胁或信息战陷阱导致噤声。

认为斯诺登泄露的舆论冲击力已被时间抹平

  • 随着元数据与大规模监控成为日常话题,2013年看似惊人的内容现已平庸;斯诺登出走俄罗斯后形象从烈士转为疑似间谍,公众兴趣转移;原有对美国良性改革的信念破灭,剩余档案难再出新料(较多人)
  • > 当年听来非凡的事如今已融入日常讨论,比如元数据和大规模监控(@firesteelrain)

认为舆论容忍窗口偏移使旧日丑闻被接纳

  • 曾经被视为丑闻的行为如今被舆论允许,不再引发持续愤怒;权势方只需冷处理等待风波过去(较多人)
  • > 真正的答案是舆论容忍窗口发生了偏移,容纳了昔日丑闻(@anotherhue)

认为持有者的集体沉默源于恐惧或地缘控制

  • 记者与中间人闭嘴可能是因阿桑奇案例的威慑或更直接威胁;斯诺登本人虽持副本却受俄罗斯制约;暗示仍有更黑暗材料未公开(少数人)
  • > 不负责任的短期披露或许等同于负责任的长期披露,必定有黑暗真相或威胁让记者们团结沉默(@BLKNSLVR)

质疑泄露文章本身是信息战诱饵

  • 此类文章可能是针对蜜罐设备的木马载荷陷阱;无论五眼内部泄露多少,总有人从机构信任崩塌中获益,技术机构尚且论功行赏(少数人)
  • > 2026年这类文章恐怕是诱使你蜜罐设备接收飞马式载荷的鱼饵(@bflesch)

认为彻底公开才是泄露应有的姿态

  • 社区中有人情绪化表态,若决定泄露就该遍地开花,反映部分人对渐进式披露的嘲弄(少数人)
  • > 要泄密就到处泄个遍(@cocodill)

有价值的补充

  • 有读者顺文章链接重读拦截报的斯诺登档案,发现原始报道极为深入,建议有兴趣者直接阅读一手材料(@rtpg)。
  • 除斯诺登档案外,维基解密保险文件始终未解密,同样令人遗憾(@WarOnPrivacy)。
  • 技术情报机构至少在一定程度上依据技术能力而非世袭血统晋升人员,算某种底线(@bfles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