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M公司(3M)数十年前就已知道,有害的“永久化学品”(forever chemicals)很可能在地球上大多数人的体内都存在,这些由人类发明的化学物质被广泛用于不粘锅、麦当劳(McDonald’s)汉堡包装纸、睫毛膏、消防泡沫、沙发、地毯和雨衣等产品,用来实现防污防水效果,而它们也从产品和工厂中不断扩散。
正文
我们如今知道,有害的“永久化学品”可能已经进入地球上大多数人的体内。几十年前,3M公司就知道这些化学物质已经渗入公众的血液,却一直保守秘密。一位3M科学家帮助记者Sharon Lerner弄清了他们是如何隐瞒了这么久。
Sharon Lerner是ProPublica的记者,也是揭露此事的人之一。永久化学品也叫PFAS,它们不易在环境或人体内分解,会影响发育、免疫、甲状腺、肝脏、激素系统,有些还会致癌。等这些事公之于众时,普通人已经毫不知情地用了它们几十年。大约十年前,Sharon开始报道一群知情者。她花了大量时间调查那些把这些化学品排入环境、最终进入所有人体内的公司,在这么做的时候到底知道些什么。
Sharon了解到,率先大规模生产这些化学品的3M公司从1970年代起就知道它们有毒,却仍然继续生产。“这就是把一个小问题变成一场改变行星的灾难的原因。本来可以阻止的。”Sharon写了大约六十篇相关报道,但有一个问题始终没得到解答:他们是怎么把秘密保守了这么久的?3M内部知情者从未有人同意和她谈。后来,她收到一封电邮,一位科学家说她曾在3M工作。这位科学家1990年代在3M环境实验室工作,当时还是年轻研究员,经手过“高度敏感的数据”。很明显,她早在公众知道之前就了解一些关于PFAS的事,但从未公开谈过。她在3M工作了27年,最近刚离职。这么多年后,她想谈谈。
Sharon和这位前3M科学家Kris Hansen谈了很多次,还去了她居住的明尼苏达州当面采访。Kris住在3M总部附近,她说这里的自然风光是她选择留下的原因之一。她1996年夏天开始在3M工作,刚读完化学博士后,自认为是个环保主义者。她本来不太想去大公司,但别人说服她:从行业内部能接触到更多信息,可能产生更大影响。而且3M名声极好,它发明了透明胶带和便利贴,生产N95口罩和医疗设备,宇航员登月时也用过3M的产品。Kris的父亲就是3M的工程师,在公司很受尊重。在明尼苏达,3M代表着美国人的创造力,是科学家的乐园。
Kris在3M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环境实验室。那时3M已经大规模生产永久化学品几十年,用于自己的产品如Scotchgard,也卖给其他公司。她入职后很快得知,这些化学品有时会进入工厂工人的血液。这是她来之前就发现的:公司会检测工人血液中的PFOS,这是永久化学品的一种。老板告诉她这些化学品没有毒性,监测血液水平只是预防措施。3M请了外部实验室测量工人血液中的含量,但实验室遇到了意外——对照用的血库血样本该来自与3M无关、没有接触过这些化学品的人,里面不该有PFOS,却出现了类似PFOS的信号。老板让Kris去弄清楚那是什么,好排除干扰,准确测量工人血样。
Kris查下去发现,这不是什么未知污染物——“非职业暴露人群的血液中确实有PFOS。”她起初觉得奇怪,改了提取方法和分析方法,反复测试,结果都一样。她意识到,与公司有关的化学品出现在普通人体内,却不知道是怎么进去的,这很可怕。她测的每一份血样都有PFOS。她向老板Jim Johnson汇报,老板看着数据说:“这改变了一切。”然后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几周后,Jim Johnson就提前退休离开了公司,没有交代她的工作该怎么继续。
Kris感到孤立无援,一个人坐着继续收集数据,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去。Jim Johnson曾向他的上级汇报过她的工作,那些人的反应主要是怀疑,觉得她肯定弄错了。他们问她有没有清洗设备,是不是设备污染。Kris做了各种排查,检测了所有接触过血样的材料。她还是找不到不含PFOS的样本。一个同事拿来一些血让她测,却不说是谁的。第二天同事看到结果非常高兴,说这些血是他自己的马采的,他的马从没踩过Scotchgard地毯,也没吃过麦当劳,这证明她错了。Kris没有解释。她后来测了很多种动物的血:鸡、牛、猪、兔子、老鼠、鹰、信天翁、鱼,几乎全部都有。白头鹰体内也有,鱼体内有,所以鹰体内有;鱼体内有,所以吃鱼的人体内也有。它在食物链里,意味着无处不在。一位同事对她说:“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你想达到什么目的?这没有帮助。”她收集的数据越多,同事们越觉得那说明她错了——如果真的事关重大,怎么会到处都有?他们似乎只有找到一份不含PFOS的样本才会相信。
后来3M的流行病学部门找到了1950年代早期朝鲜战争新兵的血样。那是永久化学品产品大规模销售之前采集的血。这些样本中第一次没有检出PFOS。Kris说,那一刻她松了一口气,这证明她的发现是真的——“我不是疯了。这是真的。”但同时也近乎绝望:这不仅证明PFOS存在于人体血液中,而且这是3M的化学品,是3M放进了这个世界,“我们就是源头。”
大约同时,Kris偶然发现一篇旧论文,讲的就是如何测量人血中的永久化学品。她注意到作者之一仍在3M,于是约见了他。那位科学家很友好,听她讲完后说:“我知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这么大惊小怪。我们1970年代就知道了。”Kris震惊:你们二十年前就知道普通人血液里有PFOS?对方说,是啊,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么大惊小怪。Kris极其震惊,但只是安静地记笔记。她想,为什么别人要那样刁难我,说我的数据是错的、说我傲慢——我其实是第二次发现这件事,而不是第一次。那位科学家告诉她,1970年代时,公司律师让他不要告诉任何人他发现了PFOS进入普通人体内。Kris不知道还有谁知道。她把这次谈话的内容写成笔记,交给新老板。老板没有任何反应,只说:“把你学到的写下来给我,别用电邮。”
1999年初,Kris被邀请参加一个重要会议,可以向3M首席执行官展示她的发现。她做了充分准备,做了幻灯片,坐专用电梯上楼,经过层层安检。会议室里一张长桌,她在一端,另一端坐着五六个穿白衬衫西装的男人,CEO坐在最远端。她刚开始讲,其中一人就嘲讽地说:“直接说重点。”还问她:“你百分之百确定吗?有没有其他解释?谁让你做这个研究的?你为什么做这个?”这时Kris抬头看去,CEO眼神下垂,下巴垂下,睡着了。整个过程中CEO没醒过,没说一句话。最后一个业务主管挥挥手打发她离开。她被明确告知以后不要再问问题,PFOS相关的工作由另一个团队接手,她不在其中。
几个月后,Kris和丈夫去参加3M科学家的野餐,她在烤玉米时,一位资深科学家走过来问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毁了别人的事业;是不是因为嫉妒那些能创造解决方案的人,才故意去找这样的问题。Kris不知该说什么。她随后把头低下来,尽力不去想这件事,把那场创伤放进盒子里,转到了3M另一个与这些化学品无关的部门,离开了环境实验室。
Sharon终于明白,这么大的秘密为什么能保守这么久。不是靠烧文件或暴力威胁,而是持续不断地否定、质疑一个年轻员工,让她最终放弃了开口。此外,Kris并不掌握全部信息——老板告诉她这些化学品没有毒性。她说:“我真的很抓住那句话:‘至少它无害。’我没有足够批判地看待它,但那时候知道真相几乎难以承受。我害怕的是发现它对人类健康有害。”如果是那样,污染范围是行星级的:一家工厂污染了可以清理,但如果它已经进入每个人和全世界的动物体内,几乎无法清理。“所以很容易说它无害,活在那个幻想里。”
在Kris活在那个幻想里的时候,世界开始清醒。1990年代末,3M依据联邦法律通知了环保署,说他们在全国各地的血样中发现了PFOS,但同时声称“没有不良影响”。环保署施压要求3M停产PFOS相关化学品,3M在2002年照做了——这部分得益于Kris的研究。但3M换用了另一种永久化学品作为替代品,它同样留在环境中并累积在体内。差不多同时,西弗吉尼亚州有一群在杜邦工厂下游吃草的牛开始生病,口吐白沫,后来死了一百多头。牛喝的水里含有永久化学品。这后来引发了诉讼、Sharon的系列报道,还成了电影《黑水》的素材。
这些Kris当时都不知道。她看到关于永久化学品的新闻会避开。直到2021年,一位老教授给她发来一个视频链接——是John Oliver在节目里报道PFAS对社区的影响。Kris第一反应是:“他说得不对,它没有那么有害。”她有点生气,回信给教授说对方错了。教授问她:“你确定他错了吗?”Kris翻了个白眼,去查文献,坐在厨房里搜索她多年前发现的那种化学物质的健康效应。“我简直不敢相信有多少文章是关于氟化物毒性的。”她张大嘴往下翻页,看到它影响儿童免疫力、与癌症有关、可能影响肥胖,健康数据越积越多,而且证据确凿。她既愤怒又震惊。“对3M做的很多事感到愤怒,也对自己愤怒——我那么轻易就接受了关于毒性的说法,因为那对我而言很舒服。这有点不可原谅。”
看完这些医学文献后,Kris给Sharon发了那封电邮,两人开始大量交谈。Sharon回头翻自己报道时用过的旧文件——3M内部文件里有一份关键的笔记,不是电邮,是记录两位3M科学家一次会面的笔记,上面写着3M早在1970年代就知道血液中有PFOS。Sharon一直不知道笔记是谁写的。“直到和Kris交谈,她讲了自己的经历,我才意识到,天哪,这是她的笔记。”那就像Kris在1990年代把一条消息装进瓶子扔进海里,最终被Sharon接到了。
但Kris对自己当年经历也有不知道的部分。在Sharon和Kris交谈的同时,针对3M的关于永久化学品的诉讼不断进行,法院迫使3M公布更多内部文件。其中一份文件揭开了答案:那是Jim Johnson写的,Kris的前老板。他把文件发给了另一个人——后来成为Kris第二个老板的那个人。Sharon看到时倒吸一口气:“这是Kris的两任老板,一个给了她这个任务,另一个从没表露过他知道她在说什么。所以两人从头到尾都知道。”Jim Johnson把这件事丢给Kris然后走开,但他问的那个问题他自己早有答案。Sharon联系了Jim Johnson,他居然愿意谈。他说自己把自己看作一个好士兵、忠诚的士兵,会保守秘密,因为这是为好雇主该做的。他说,他一直为PFOS存在于血液中的信息没有公开感到沮丧,他想让它曝光,所以让Kris去做分析,是他设下了这个局。“他把自己比作自动售货机:他知道自己投进去什么,也得到他预期的输出。”当Sharon指出这给Kris造成了很大创伤时,他说:“我没说我是好人。”Kris的第二任老板则说他不记得和Kris互动的细节。
Sharon把这些告诉Kris后,Kris很难过:“他是我的老板,天哪,这算怎么回事?”知道那些看着她受苦、质疑她的人其实一直知道她是对的,让她感到痛苦。“Jim知道历史数据,他知道我的数据。他的老板也知道。他们拖着我经历了那么长一段‘你错了、你错了、你错了’的日子,而他们都知道我是对的。这让我非常生气。”
Sharon说,人们讲起自己人生故事时,通常把自己看作英雄。Jim Johnson大概也觉得自己是英雄,他尽力让信息曝光,方法是利用Kris。这也让Sharon重新思考秘密是怎样被保住的。公司不过是一群人,为什么每个人都愿意出一点力来保守一个秘密那么久?Minnesota出身的另一位记者的确理解人们对3M的这种普遍感情——她自己最初了解到这些化学品的危害时,也不愿意相信。Sharon承认,她过去对公司和告密者的理解太简单了:以为有一个黑暗秘密,然后在某个时刻被一下子炸开,像好莱坞叙事那样。但这件事不是这样。
2025年,3M停产了PFAS。3M发言人在声明中说,“3M在解决环境中的PFAS问题上引领了行业”,公司“正在主动管理PFAS”,其做法随着“PFAS科学和技术、社会与监管期望以及我们对自己的期望”而演变,并说公司已采取并将继续采取行动处理停产前生产的PFAS,包括在全球用水量最大的地点投资十亿美元用于先进水处理技术,并于2024年承诺拿出103亿美元帮助美国各地检测到或未来将检测到PFAS的公共供水商。公司及其科学家没有承认不当行为,也没有因生产永久化学品或隐瞒其危害而承担刑事责任。
有时Kris回想这一切,会想象如果当时做了不同选择会怎样。在CEO打瞌睡的那次会议上,最好的自己会怎么做?“英雄版本的我大概会说,我们等CEO睡完,再让他听,因为这很重要。超级英雄版Kris会更坚强,沟通时更谨慎、更周全——因为信息传得越广,越难被控制。”她算不算告密者?Sharon说:“我不知道。她是一个困在极其艰难处境中的人,帮了很多忙。她本可以帮更多,但她也完全可以做得更少。”
评论
社区普遍对涉事企业长期隐瞒危害、优先逐利的行为持强烈批评态度,同时也有声音认为这类化学品的风险被过度渲染,相较于历史上其他更严重的公共健康危害并不突出。
认为企业早已知情却为利润隐瞒危害
- 不少人将此事与气候危机类比,认为责任方明知风险却选择掩盖,本质是为了维持利润(较多人)
- 有评论指出,尽管人们早已了解这类化学品的危害,至今仍在公共用地上大量喷洒相关物质,现实并未因知情而改变(较多人) > 就像气候变化问题一样,责任方几十年前就知道真相,却更看重利润(@croes)
认为此类风险被过度渲染,不如历史上的其他公害严重
- 有观点认为,铅、汞、烟草、氯丹、石棉等曾在生活中广泛使用的物质危害远大于血液中的微量塑料,当下的愤怒情绪与风险程度并不匹配,相关讨论过于重复且缺乏建设性(高赞) > 即便接受企业隐瞒的说法,它和铅、烟草这些我们曾广泛使用且存活至今的危害比起来也算不上什么,这种话题反复出现很没意义(@billfor)
认为涉事企业主导的相关研究可信度存疑
- 有用户分享自己体内检出相关物质的经历,同时提到企业发布的技术报告称特定剂量下未观察到有害影响,借此说明科研结论很容易受所属机构立场影响(较多人) > 3M的技术论文称在其实验条件下,特定剂量内未观察到有害影响,这完美体现了科技受所属机构支配的程度(@jdw64)
要求对相关责任方施以极刑
- 少数人认为这种规模的危害行为应当判处死刑(少数人) > 这种规模的罪行足以判处死刑(@chaz6)
有价值的补充
- 有消息提到,新一届政府下的环保部门已批准5种新型相关化学品作为农药用于农作物喷洒,相关监管环境仍在变化。